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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匯記憶 | 琉球歸中國還是歸日本?李鴻章說:聽女婿的

來源:文匯網 作者:李婷      2018-12-21

▲左:李鴻章;右:張佩綸

  【導讀】張佩綸是晚清政壇上精通洋務的清流人士,他的另一個身份是李鴻章的女婿,又是著名作家張愛玲的祖父。近日,上海人民出版社的《李鴻章與張佩綸往來信札》出版,書中收錄了李鴻章、張佩綸兩人30年間往來通信400余封。

  此前,文匯報曾經采訪該書作者、歷史學家姜鳴,在他看來,李、張二人的書信往來揭示了晚清政壇大量內部運作的秘密,如北洋海軍的籌劃、朝鮮壬午事變和琉球問題的處理等,對后人深刻了解晚清政治勢力的格局、洋務運動的艱難曲折、近代海軍和海防的建設,提供了極其重要的第一手資料,“這是近年來公布的最有價值的中國近代史研究文獻之一”。

張佩綸與李鴻章關系的淵源

  “時下喜歡張愛玲的讀者很多,但知道張愛玲的祖父張佩綸的人極少。在近代史上,張佩綸的影響力,與張愛玲在現(xiàn)代文學史上一樣。”姜鳴告訴記者,在光緒初年的政壇上,張佩綸是鋒頭極健的“清流”人物,與張之洞、寶廷、黃體芳合稱“翰林四諫”。所謂“清流”,是當時官場中的一批言官,取法儒家傳統(tǒng),以剛正不阿、主持清議、議論時政、糾彈大臣出名。據統(tǒng)計,1875至1884年間,張佩綸共上奏折127件,其中彈劾和直諫的占1/3。

  張佩綸的彈章寫得極好,這在當時是有公論的。他曾上《疏陳大員子弟不宜破格保薦折》,稱四川總督丁寶楨特膺保薦大學士寶之弟候補道寶森,恐以虛譽邀恩;刑部郎中翁曾桂系翁同龢侄子,京察列入一等,恐為奔競夤緣者引為口實。當日,軍機大臣王文韶即在日記中稱其“風骨,可謂朝陽鳴鳳,無形之裨益良多也”。而翁同龢也認為,“張侍講原折甚切實,真講官也”。這樣的評語由被批評的人講出來,可見其立論及文字的把握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。張佩綸在政壇上的殺傷力一度無與倫比,甚至連他愛穿竹布長衫都有人競相模仿。

  然而,鋒利無倫的張佩綸從來不攻擊李鴻章,這同張佩綸之父張印塘與李鴻章是早年舊識有關。張印塘,字雨樵,嘉慶己卯科舉人,曾任浙江各地縣官。張印塘人生的最后幾年,一直在安徽與太平軍作戰(zhàn),在征戰(zhàn)中與當時剛從北京回鄉(xiāng)辦團練的李鴻章結下了交情。李鴻章曾為他撰寫墓表:“方江淮鼎沸,獨君與鴻章率千百羸卒,崎嶇于憂攘之際,君每自東關往來廬州,轍過予里舍,或分道轉戰(zhàn),卒相遇矢石間,往往并馬論兵,意氣投合,相互激勵勞苦。余謂古所傳堅忍負重者,君殆其人?!?/p>

  張佩綸與李鴻章接上關系的確切時間尚不清楚。新版《李鴻章全集》中收錄了李鴻章致張佩綸的第一封信,寫于同治十三年六月十三日,信中提到“月前泐賀一緘,計邀青照。辰維玉堂清秘,文宴雍容。”據姜鳴透露,所謂“泐賀”,指的是恭賀張佩綸翰林院庶吉士散館授予編修之事。由此推測,兩人在同治末年已經建立起直接的聯(lián)系,且李鴻章對張佩綸頗為賞識。

  據記載,1879年夏,張佩綸丁憂去職,收入窘迫,李鴻章寫信給前江蘇巡撫張樹聲之子張華奎,推薦張佩綸到北洋擔任幕僚。后來張佩綸出京赴蘇州遷庶母靈柩,李鴻章以資助營葬名義向其送錢。1886年,張佩綸第二任夫人過世后,李鴻章更是將愛女李經(小名鞠耦)許配給他續(xù)弦,可見對他的看重。

  首次默契配合:琉球問題的處理

  而張佩綸也積極為李鴻章謀劃了許多事情,起始之作是對琉球問題的建言。

  琉球是位于西太平洋的島國,明清兩朝均向中國朝貢。光緒元年,日本逼迫琉球放棄對中國的臣屬,后將其改為沖繩縣。琉球國王派人向中國求救,李鴻章和清政府均認為沒有能力幫助琉球國王復國,但對日本并吞琉球,也拒絕承認。光緒五年,美國前總統(tǒng)格蘭特來遠東游歷,允諾為中國調處琉球問題,據中國駐日公使何如璋報告,格擬方案,將琉球北島歸日本,中島還琉球,南島歸中國。光緒六年,中俄因收回伊犁問題,兩國關系急劇緊張。俄方宣稱要派軍艦襲擊中國海岸和港口。同時,日本趁火打劫,再次建議中日兩國分割琉球。

  正是在此背景下,總理衙門同日本駐華公使在宍戶璣開始談判琉球問題。恭親王向朝廷報告,擬在修改《中日通商條約》時,準日本人入中國內地通商,加入“一體均沾”條款。同時簽訂條約,自光緒七年正月起,將琉球沖繩島以北歸日本,南部宮古、八重山諸島歸中國,中國如何存球,日本無從置喙。消息傳出,“清流”立即反對。清廷旋命李鴻章統(tǒng)籌全局,詳議球案應否照總署所奏辦理。張佩綸致函李鴻章,建議把延緩談判琉球案,作為發(fā)展海軍的政治策略。

 

▲張佩綸與李鴻章之間的書信

  在姜鳴看來,這是張佩綸出手做的大謀劃。信中張佩綸直言,留日本來生一波折,將來朝廷“必將以北洋全防付公”。信中他還直斥沈桂芬誤國。緊接著,張佩綸連續(xù)寫了三封信給李鴻章繼續(xù)出謀劃策。隨后李鴻章上《妥籌球案折》,提出“今則俄事方殷,中國之力暫難兼顧。且日人多所要求。允之則大受其損,拒之則多樹一敵。惟有用延宕之一法,最為相宜。”主張速購鐵甲,船械齊集,水師練成,縱不跨海遠征,日本囂張之氣當為之稍平。至于琉球案,原定御筆批準,三月內換約,可探俄事消息。若俄事三月內已議結,則不予批準。在中外矛盾交集、朝廷內部“清流”與沈桂芬一系激烈爭論的復雜環(huán)境下,李、張聯(lián)手,將爭論焦點轉移到發(fā)展海軍的話題之上。

  這是李鴻章與“清流”在官場中默契配合的第一個案例。丁憂在籍的張佩綸“閉門種菜”、“日日寫黃山谷,混充名士”,居然能將總署高官如此調動,玩弄于股掌之中。后人從中也可感受到佩綸的霸氣和手腕??上У氖?,后來,李鴻章并不主張對日用兵,隨著時間流逝,清政府竟失去了與日本繼續(xù)討論琉球歸屬的機會。

  清末海軍建設,彼此間的支持和爭執(zhí)

  1875到1885年,是清末海軍建設的重要準備時期。針對海軍建設,以李鴻章為代表的洋務派,多次發(fā)起討論。對此,近年來學術界予以了較多的關注和研究。姜鳴認為,事實上,“清流”與海軍建設,也有著十分密切的關系,但鮮見研究成果。作為“清流”代表人物,面對日益緊迫的民族危機,張佩綸就一直在思考海防問題。而在發(fā)展近代海軍中的思考、謀劃和行動中,張佩綸和李鴻章彼此之間有支持,也有爭執(zhí)。

  光緒八年正月初八日,張佩綸上呈著名奏折《保小捍邊當謀自強折》,標志其對于海軍發(fā)展的思路開始形成。在奏折中,張佩綸首先把應對日本未來的挑戰(zhàn),作為發(fā)展海軍的主要目標。提出“借琉球為名以罷日本,即借日本為名以固海防?!薄榜S倭之策,雖無伐之之力,當有伐之之心;雖無伐之之心,當有伐之之勢。欲集其勢,則莫如大設水師?!薄拔矣袠谴瑱M海經制之師,可以靖邊,亦可以及遠,泰西各國庶存忌憚,亦綢繆牖戶之謀,聲東擊西之策也?!?/p>

  在海軍區(qū)域發(fā)展規(guī)劃上,張佩綸認為:“論者謂水師當以北洋為一軍,江浙為一軍,閩粵為一軍。臣以為北洋三口可自為一軍,江南可自為一軍,浙與閩可合為一軍,而粵似宜異軍特起者也?!?/p>

  關于北洋,他建言“宜參用前制,設北海水師提督一員,以直隸天津、通永,山東登萊,奉天金州為四鎮(zhèn)屬之。提鎮(zhèn)師船當分駐旅順、煙臺、大連灣以控天險?!?/p>

 

▲李鴻章的夫人與女兒

  關于江蘇防御,他認為“上海為洋商窟穴,南北喉衿,一隅實委天下之重,故論今日江南形勢,當先海而后江?!苯ㄗh“改長江水師提督為江海水師提督,駐上海吳淞口外,狼山、福山、崇明三鎮(zhèn)均隸之,專領兵輪出洋聚操?;磽P水師與瓜州鎮(zhèn)亦宜改用西式江船,演習棉藥水雷以為后拒,責大臣以巡江兼顧五省,責提督以巡海專顧一省,移江南提督治淮徐、轄陸路,以為裁汰漕標之地?!?/p>

  關于浙江防御,他認為“定海為夷人始事之地,與甌海皆毗連閩中,閩浙又同一總督轄境”,“故以浙隸江,不如以浙隸閩”,“改福建水師提督為閩浙水師提督,割浙江之定海、海門兩鎮(zhèn)并隸之。浙江提督仍治寧波,專轄陸路。三軍立,而南北兩洋之勢振矣。”

  此外,張佩綸致函李鴻章,建議他向朝廷提出設立北洋水師,并由劉銘傳擔任提督。而李鴻章給出的回復是:“北洋水師提督終當議設,宿將竟無諳習此道之人。省三亦尚隔膜,即資其威望,其如性不耐官,何如?”在李鴻章看來,劉銘傳并非水師提督的合適人選。不僅銘傳,前湘軍水師首領彭玉麟,也不是統(tǒng)領新式海軍的人才……

  李鴻章“奪情”復出與“清流”的幕后策劃

  的確,對于政壇上的不少事件,張佩綸和李鴻章有著不同的視野,但在私下,張佩綸是跟定了李鴻章的。其中,光緒八年李鴻章丁憂,返回合肥處理母親喪事,他拒絕了繼任者張樹聲父子邀請其幫辦海軍就是一個明證。張樹聲,安徽合肥人。早年參加淮軍,時任兩廣總督,是淮系中僅次于李鴻章的第二號人物。他此前與張佩綸的交往,見于光緒五年初入京,經大理寺卿朱智安排與張佩綸一起吃飯。他的兒子張華奎,一直交游于“清流”圈子,與張佩綸關系友善。劉體智在《異辭錄》中說,“清流”負敢諫之名,為朝廷所重。一疏上聞,四方傳誦。平時諫草,輒于嵩云草堂,為文酒之宴,商榷字句。有張某為之奔走,傳觀者呼為“清流腿”。文中“張某”,即華奎,可見他當時在朝野人士心目中的地位。

  1882年,李鴻章母親病故于其兄湖廣總督李瀚章武漢寓所內。按傳統(tǒng)做法,官員逢父母去世,必須丁憂,辭職守制二十七個月。臨行前,李鴻章安排張樹聲在他丁憂守制期間,署理直隸總督兼北洋大臣。其實,李鴻章內心并不想離任,也對張樹聲不放心。因為,丁憂是官員職業(yè)生涯的暫時中斷,涉及本人的官位和升遷節(jié)奏,以及經濟收入。由于高層官員的變動,還會牽動全國重要職務的結構調整,手下親信、幕僚的前程,所以相關各方,必然產生復雜的遐想和推演。不過,對于個別高級官員,如果朝廷不同意開缺,可以“奪情”,安排其以“署理”方式繼續(xù)工作。李鴻章的“奪情”復出,便得益于張佩綸、李鴻藻精心的幕后策劃。

  姜鳴曾在上海圖書館保存的《簣齋函牘稿》中,發(fā)現(xiàn)了當年六月初十日張佩綸寫給李鴻章的一封密信。文中提到:“高君已援湘北傳,商之間平?!秾嶄洝芳笆穫骶鶡o之,惟《先正事略》有此一節(jié),不知所本。初不允,后聞之長信,似有允意?!呔嘈慕洜I如此,不審公意如何耳?!?/p>

  “信中高君即高陽,代指李鴻藻,間平指恭親王,‘長信’指居住長春宮的慈禧太后。這封密信證明,是李鴻藻找出李天馥奪情的故事來說服恭親王的。天馥之事,《實錄》和官方史書上均無記載,典出李元度同治年間修撰的《國朝先正事略》,作為典籍使用,有點不夠靠譜。恭親王本來對李鴻章奪情并不允許,因慈禧太后也有此意,才同意了?!苯Q說,過去學術界一直以為,軍機大臣中,代表南派的沈桂芬比較開放,而代表北派的李鴻藻較為保守。從這件事可以看出,事實上,李鴻藻的氣度和手腕,也讓人驚嘆不已,而他以及他操控的“清流”,與李鴻章以及其代表的“濁流”的關系并不是許多歷史學者此前所認為的那么糟。

  >>>相關鏈接  張佩綸部分信函、日記摘錄

  “水師創(chuàng)建之始經營擘畫,在在須貫以精心,運以偉識,稍有不慎,流弊潛滋,中材當之猶難勝任?!保ü饩w六年三月二十日三鼓)

  ——張佩綸就設立北洋水師寫給李鴻章的信,整整十頁紙兩千余字

  “前讀寄諭,抄示大著,精騖八極,目營四海,卓然可行,佩服無既。北洋本有創(chuàng)設水師提督之議,惟津、通、登三鎮(zhèn)、金州副都統(tǒng)雖各有陸兵,與無兵同。節(jié)制兼轄,似只空文,而無實際,此須稍加斟酌者。南洋改并各處,精鑿不磨。恪靖情形既生,意見各別,恐未能降心相從。旨令會商具奏,彼不欲會,則亦無從相商耳。……振帥有志整備師船,而財力不足以副之,終成畫餅?!保ü饩w八年二月初三日)

  ——李鴻章就張佩綸《保小捍邊當謀自強折》的復函

  “都下諸公主持清議,皆呆人也。袁(袁世凱)乃子久從侄,于蕢執(zhí)禮甚恭,且推子久舊交,亦何輒雌黃后進。第此公與之深談數(shù)次,大言不慚,全無實際,而究其所為,驕奢淫泱,浮躁險很,無一不備,公以通家子弟畜之則可,以天下奇才目之則萬萬不可。所以不能已于言者,既已誤合肥矣,更恐誤國?!保ü饩w十年二十六日)

  ——張佩綸在寫給李鴻藻的信中談對袁世凱的看法,宣統(tǒng)皇帝在信上批“辨奸特識”

  “余在翰林,屢論朝鮮君昏后謬,臣下朋黨,軍政不修,終為日本所吞并……語云:知己知彼,百戰(zhàn)百勝。徒知日本之貧而不知中國之茍安姑息,患更甚于日本也。北洋將驕率怨,合肥(李鴻章)老矣,左右又無良佐,徒恃一虛驕尚氣之袁偉庭(袁世凱)以及支吾朝鮮,恐厝薪火上,自以為安耳。吾謀不用,尤愿吾言不驗,則中國之福耳?!保ü锼劝嗽率蝗杖沼洠?/p>

  ——張佩綸在日記中談對朝鮮壬午事變以及對當時日本的看法

  原文鏈接:http://www.whb.cn/zhuzhan/xinwen/20181221/231734.html

 

【責任編輯:堯日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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