喜劇雙璧
翻檢我國戲劇史,不難發(fā)現(xiàn),楊絳先生曾創(chuàng)作了四部劇作:《稱心如意》《弄真成假》《游戲人間》和《風絮》。前兩部是她的代表作,也是我國喜劇中里程碑式的作品,著名劇作家柯靈稱其為迄上世紀80年代止“中國話劇庫存中有數(shù)的好作品”,我國“喜劇的雙璧”。
楊絳的戲劇創(chuàng)作是從1942年冬開始的。一天晚上,陳麟瑞請錢鍾書、楊絳夫婦和李健吾吃烤羊肉,大家圍爐而坐,各執(zhí)一雙二尺多的筷子,從火舌里搶出羊肉夾著干燒餅吃。陳麟瑞給大家介紹這是蒙古人的獨特吃法,一邊的楊絳立刻聯(lián)想起《云彩霞》和《晚宴》中的蒙古王子和王爺,語驚四座。出于職業(yè)寫作的高度敏感,陳麟瑞、李健吾便勸楊絳:“何不也來一個劇本?”自那夜的烤羊肉大餐后,朋友們的鼓勵便成為楊絳難以忘卻的美好記憶,她開始嘗試寫作戲劇劇本。
創(chuàng)作的沖動出于天然,楊絳很快便利用業(yè)余時間完成《稱心如意》。劇本分別拿給陳麟瑞和李健吾看,他們各自提了不少修改意見。一天,楊絳接到了李健吾的電話:“你運氣真好!你那劇本給佐臨看中了,已經(jīng)在排演了,就要出廣告了,署什么名字呀?”楊絳驚喜之余,把學名季康二字切成了“絳”字,“就叫楊絳吧”。1943年春,《稱心如意》正式公演,李健吾扮演徐朗齋,黃佐臨任導演。全劇共四幕,李君玉父母雙亡后,不得以投奔親戚,寄人籬下,不被待見,游走于幾位舅舅、舅媽之間,最終卻被老舅公徐朗齋認作孫女繼承了遺產(chǎn),結(jié)局“稱心如意”。
在李健吾的鼓勵下,楊絳又寫了《弄真成假》。男主人公周大璋儀表非凡,卻家境貧寒,借舅父資助留洋,歸國后崇洋媚外、愛慕虛榮,靠著一身行頭和伶俐的口齒,信口胡吹混世界。在夤緣結(jié)識了地產(chǎn)商闊小姐張婉如后,立刻移情別注,疏遠了原女友張燕華。書生對張燕華一往情深,她卻矜才使氣,費盡心機后,賺得與周大璋西湖旅行結(jié)婚。周母誤以為張婉如要讓兒子入贅,登門拜訪,終于穿幫。劇末,周大璋與張燕華在破破爛爛的新房成婚,啼笑皆非,二人將錯就錯,枉費心力,“弄真成假”。
喜劇之外,楊絳還曾寫了一部三幕鬧劇《游戲人間》。1945年夏,四幕悲劇《風絮》由黃佐臨先生的夫人、著名演員丹尼擔任女主角,排演未完,抗戰(zhàn)勝利,演員們各奔前程,首演也即此告停。楊絳亦改行做教師,不復寫劇本。
淚和笑只隔一張紙
《弄真成假》較《稱心如意》獲得了更多的社會回應。簡報、賀信紛至沓來,演員也以演出劇中角色為榮,聯(lián)名寫信給楊絳表達謝意。李健吾先生更是贊賞有加:“假如中國有喜劇,真的風俗喜劇,從現(xiàn)代生活提煉的道地喜劇,我不想夸張地說,但我堅持地說,在現(xiàn)代中國的文學里面,《弄真成假》將是第二道紀程碑。有人一定嫌我過甚其詞,我們不妨過些年頭來看,是否我的偏見具有正確的預感。第一道紀程碑屬諸丁西林,人所共知;第二道我將歡歡喜喜地指出,乃是楊絳女士?!?/p>
楊絳風俗喜劇非以夸張的譏諷和故弄玄虛博得眼球,力在帶給觀眾無窮的回味,通過呈現(xiàn)辛酸的現(xiàn)實,含蓄蘊藉,讓人在回味中從心底發(fā)出笑聲?!斗Q心如意》劇中李君玉從北平到上海投奔幾位舅舅們。大舅母擔心丈夫有外遇便收留下李君玉做她的眼線,卻遭來舅舅的百般挑剔。二舅媽害怕李君玉害了自己兒子,又將其推給四舅。四舅待她不錯,卻被為富不仁的舅媽嫌棄,百般折騰。最后,李君玉被踢給舅公徐朗齋,卻意外地繼承了他的家產(chǎn),并獲得一門親事。在眾位親戚的推搡下,李君玉不但沒有失落,反而有了圓滿結(jié)局,最終“稱心如意”,她最后笑,笑到最后。這種笑是用淚水稀釋過的,含蓄蘊藉,意味悠長,直擊觀眾內(nèi)心。
正像魯迅所說:“笑和淚只隔一張紙,恐怕只有嘗過淚的深味的人,才真正懂得人生的笑?!睏罱{是將自己生活中的感受寫進了喜劇之中。英國留學回國后,錢鍾書、楊絳輾轉(zhuǎn)來到淪陷的上海。當時正值上海物資匱乏的艱難時期,生活保障成為最大問題。日本人分發(fā)的面粉質(zhì)量低劣,色澤暗黑,含有大量雜質(zhì),麩皮居半;米中多粞,雜有白的、黃的、黑的沙子。無奈之下,錢鍾書和楊絳常戴著眼鏡在午后用鑷子挑揀米中的各色沙子。街頭巷尾流行的歌謠一直深深印刻在楊絳的心里,直至晚年:“糞車是我們的報曉雞,多少的聲音都從它起,前門叫賣菜,后門叫賣米?!彪S就接上的一句叫賣聲:
“大米要嗎?”(讀若“杜米要?”)成為牽動市民內(nèi)心的重音。
終于買到了大米,但是煤廠總推沒貨。煤球摻著泥燒,摻的煤灰多了,太松,一著就過火。賣木柴的,賣鋼炭的,都要多加留意,不能錯過。楊絳回憶,有一次煤廠送了三百斤煤末子,她視為至寶。因為煤末子是純煤,比煤球占地少,摻上煤灰,可以自制相當四五百斤煤球的煤餅子,真可謂火中送炭。但是還要把煤爐腰身搪細,那樣省煤。燒木柴得自制“行灶”,還得把粗大的木柴劈細,敲斷。正是在為日常的柴米油鹽犯愁時,小學代課的楊絳業(yè)余寫作了《稱心如意》和《弄真成假》。
在《喜劇二種》的《重版后記》中楊絳表達了她久藏的心聲:“如果說,淪陷在日寇鐵蹄下的老百姓,不妥協(xié)、不屈服就算反抗,不愁苦、不喪氣就算頑強,那么,這兩個喜劇里的幾聲笑,也算表示我們在漫漫長夜的黑暗里始終沒喪失信心,在艱苦的時候里始終保持著樂觀的精神?!睏罱{先生以樂觀情懷譜寫的《稱心如意》和《弄真成假》,曲調(diào)婉轉(zhuǎn)悠揚,在淪陷的上海劇院中,將樂觀的笑聲傳遞到人們內(nèi)心。
“數(shù)一數(shù)二的戲劇家”
2016年5月25日,105歲的楊絳先生在北京辭世,“我們仨”終于在天國團聚。晚年的楊絳在錢鍾書和錢媛去世后,便開始了“打掃現(xiàn)場”工作,以耄耋之年投入到極為繁復的手稿書信整理中。七萬余頁的手稿必須從頭厘清頭緒,才能進一步編輯整理,并且,由于歷經(jīng)年歲,手稿紙質(zhì)已經(jīng)發(fā)黃變脆,字跡模糊,這無疑給年邁的楊絳增加了更多的工作量。然而,《錢鍾書手稿集》(影印本,40卷)還是在2003年出版了。
在錢鍾書眼里,楊絳是他“最賢的妻”。錢鍾書對于家務算是一竅不通,楊絳便擔負起了所有家務活。英國留學期間,楊絳懷孕生下女兒錢瑗,牛津“坐月子”時,仍不時“支招”錢鍾書,指揮他處理簡單的家務。同時,楊絳的才華也讓錢鍾書感到佩服。1959年,錢鍾書為楊絳寫詩一首:“弄翰捻脂詠玉臺,表編粉指更勤開。偏生怪我耽書癖,忘卻身為女秀才?!?/p>
說到楊絳與錢鍾書的才華,不得不提喜劇兩種《稱心如意》和《弄真成假》在上海演出后的反響。《稱心如意》公演后,楊絳已是家喻戶曉的名人。在一次朋友聚會上,友人們?nèi)齼蓛?,相互寒暄,朋友在介紹完楊絳后,對身旁的錢鍾書這樣介紹:“他是楊絳的先生”。雖然對夫人楊絳的才華早已感佩在心,然而,作為名門之后、清華才子和牛津博士,一向恃才傲物的錢鍾書還是臉上有些掛不住。數(shù)日后的一天晚上,夫婦二人從劇院走在回家的路上,錢鍾書對楊絳說,要寫一部長篇小說。楊絳聽后自然百分支持,她讓錢鍾書減少在震旦女子文理學院授課的時間,辭退女仆,進一步減少家庭開支,自己甘愿“做灶下婢”。
楊絳打小受了良好的家庭教育和完善的學校教育,父母親戚中不乏文人名士。耳濡目染的影響,楊絳清華畢業(yè)前就在朱自清先生的“散文寫作”課上提交了處女作《璐璐,不用愁!》。經(jīng)朱自清推薦,發(fā)表在《大公報·文藝副刊》。林徽因編輯《大公報·文藝副刊·小說選》時亦將此文收入,同期還有沈從文、蕭乾、老舍、李健吾、凌淑華等人的作品,都是當時名家。楊絳的文學素養(yǎng)從那時起便已奠定。
1947年,錢鍾書《圍城》出版后,文學界轟動了,不到兩年就出了三版。解放后,一度絕版30年,1980年再次重印,在青年中激起了強烈反響。1989年,《圍城》即將搬上銀幕,楊絳邊讀劇本,邊逐段修改。其中廣為人知的那段著名的旁白“圍在城里的想逃出來,城外的人想沖出去。對婚姻也罷,職業(yè)也罷。人生的愿望大都如此”,竟出自楊絳之手。錢鍾書再次被夫人楊絳的才華所折服,稱其:“深獲我心?!比赵峦x只是一種理想狀態(tài),錢鍾書因《圍城》而聞名海內(nèi)外,楊絳默默在背后奉獻著。錢鍾書一首詩交待了心跡:“世情搬演栩如生,空際傳神著墨輕。自笑爭名文士習,厭聞清照與明誠。”前兩句贊美了楊絳的戲劇,后兩句已將自己許多年前的心態(tài)表露出來。對于夫人打理家庭和照顧自己,浪費掉的青春才華,錢鍾書是懷有愧疚的。
“文革”及之前數(shù)年間,楊絳幾乎從戲劇界消失。直到上世紀80年代后,戲劇界開始反思我國的戲劇成就和發(fā)展歷程,《稱心如意》和《弄真成假》重新回到人們的視野。楊絳先生的戲劇成就也得到較為全面的認識。曾生活在上海,見證了日偽統(tǒng)治下上海文學和戲劇發(fā)展的福建籍旅美華僑學者羅郁正在1982年寫給友人林志純先生的信中對楊絳戲劇成就作出了評價。原信如下:
志純老師:
昨天晚上在楊憲益夫婦家里吃飯,和楊熾談了一會才知道您已離京返校。匆忙中未及再談至悵,蒙約聚餐,盛意只能心領(lǐng)而已。附上照片兩張,系去年所攝者,一幀煩代呈夏鼐先生。
昨天中午和錢鐘書先生晤談一次,他們伉儷都是無錫人,夫人楊絳原是數(shù)一數(shù)二的戲劇家,和Lena鄧家也有世交及親戚的關(guān)系。談起來特別有勁。
此后還有一二次宴會,我已定16日往天津,十七夜往濟南,然后飛武漢,再轉(zhuǎn)上海。去不去福州還沒有把握。
匆此先行報告,余容下次北京見面時候再談,夫人均此問好。
順祝 健康
學生羅郁正呈1980年5月12日
羅郁正對楊絳了解幾何,無從知曉。信中可堪注意者,“夫人楊絳原是數(shù)一數(shù)二的戲劇家”是羅郁正與錢鍾書、楊絳夫婦見面后作出的評價。筆者通過梳理,大致羅列出以下羅郁正與楊絳之間三層或可稱為關(guān)系的關(guān)系。其一,他們關(guān)系的一個中間人物是著名戲劇家陳麟瑞(石華父)。楊絳在《懷念石華父》中說:“我學寫劇本就是受了麟瑞同志的鼓勵,并由他啟蒙的。”可見,陳麟瑞與楊絳關(guān)系密切。至于羅郁正與陳麟瑞相識與否,并不清楚,只知道陳麟瑞之妻柳無非是與羅郁正相識的。他們同為著名的翻譯家,柳無非之兄柳無忌與羅郁正也是至交。1975年,兩人曾聯(lián)絡中美漢學家劉若愚、傅漢思、宇文所安、倪豪士等人翻譯中國古詩詞《葵曄集:漢詩三千年》。其二,羅郁正與楊絳之間有著“同窗”之誼。留美之前,羅郁正先生曾就讀于上海圣約翰大學,跟隨當時任教該校英文系的名教授王文顯(JohnWong-Quincy)學習外國文學。到上海任教之前,王文顯曾在清華外國語言文學部任教授、主任,楊絳在其門下學習多門課程,并深受其戲劇創(chuàng)作之影響。若以戲劇家王文顯作為二人交際的媒介,羅郁正與楊絳在文學方面原是師出同門。其三,即為羅郁正信中所說的這次見面,Lena(指羅郁正夫人鄧瑚烈)與錢鍾書有世交和親戚關(guān)系,這無疑也是促成這次見面的一個理由。如果這三層關(guān)系成立,羅郁正對錢鍾書和楊絳的關(guān)注度和了解的程度都要更深。羅郁正作為解放前上海文學演變的見證者和中外比較文學的研究者,他對楊絳解放前在上海的戲劇創(chuàng)作所作的評價也應該是準確的。
【責任編輯:堯日】